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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標簽: 都市 

          第五章

          沉淪的土地

            劉東河拖著疲憊不堪的腿,艱難地向前移動著。他一手掌著盞豆油燈,一手不時地撩著搭到膝下的破麻袋片,兩只金魚泡似的凸眼睛里噴出比豆油燈的燈光更加明亮、更加熾烈的光焰來。煤洞子很矮,他被迫彎下了本應該挺直的腰,象一只剛剛直立起來的猿,困惑而迷惘地小心翼翼地摸索著。他的膝頭受了傷,傷口已經化了膿,骯臟而粗糙的麻袋片碰到傷口上便一陣陣揪心的疼痛。他索性將麻袋片兒提起來,掖到了腰間的草繩上。

            一個壯年男子肉體上所具有的一切,全坦蕩自然的暴露在昏黃黯淡的燈光下,沒有羞恥,沒有愧疚,更沒有地面上那個人類社會所具有的一切虛偽的斯文,他就是他,一個牛一般健壯的男人!男人身上所有的一切他都有,強健的結成塊的肌肉,堅硬稠密的絡腮胡子,發達的胸毛和腿襠下那一串黑乎乎卻并不累贅的東西。

            油燈的燈光照亮了他嚴峻而陰冷的面孔,也使得煤壁兩旁那一張張被瘋狂和憤怒扭曲了的臉龐在黑暗中不斷地凸現出來。他每前進一步,燈光中便出現了一些新的面孔,而身后的老面孔便被惡狠狠壓過來的黑暗吞噬了。這些面孔和他的面孔一樣,全被煤灰搞得黑烏烏的,看不見一絲肉色,惟有眼球和牙齒是白的,也惟有眼球和牙齒,確鑿地證實了一個個生命的存在。

            這十幾丈深的地下充斥著人肉、鮮血和等待死亡的生命——八十多條健壯男人的生命呵!

            他是他們的代表。他要走到下窯口,坐上大方筐,上窯和窯主楚保義談判。事情就是這么簡單明白:他代表了八十多個男人,八十多個男人都把求生的希望、勝利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是自告奮勇做這代表的。

            窯上傳下來了楚保義的條子,西河寨的拉筐窯伕劉叔倫便把大伙兒分批找到迎頭的煤窩子里商量。大伙兒的反映不一,有的主張談判,有的主張不理睬,還有的人竟主張立即出炭,恢復工作。持此見解的人認為:談判無疑是送死,姓楚的心狠手辣,決不會答應窯伕的任何條件,他能把窯伕們卡死,而窯伕們卻卡不住他。不睬他也不行。八十多名窯伕從昨日起就斷了食,以往暗中扣下的煎餅、窩頭已分吃干凈,死守下去只有餓死,唯一的出路,只有恢復工作。

            劉東河聞聽此言,勃然大怒,惡狠狠地罵道:“誰再提出炭,我日他祖宗十八代!你們怕死,老子不怕!老子上窯去和姓楚的談!”

            “慢”,劉叔倫一把將他扯住了,“咱們再商議商議吧!如果暫時不睬他呢?我就不信姓楚的敢把咱們這八十多號人餓死在窯下!”

            劉東河凄然一笑:“咱們憑什么要餓死?他楚保義憑什么不讓我們上窯?老子們干夠了一個大班,咱們有理哇!”

            “姓楚的跟誰講過理?理是他媽的婊子的,誰有錢誰操!”

            “可我要叫他講理!”

            “他要不聽呢?”

            “我告官!只要咱們上去一個人,大伙兒便全有救了!官府不理,我就到村里喊人,領著鄉親們揍這些婊子養的!”

            劉叔倫明白了東河的意思,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緊緊摟著他,淚珠兒灑了他一肩:“好兄弟,去吧!千萬小心!”

            劉叔倫抖顫著手,為東河點亮了油燈。

            撐窯門以后,窯上對窯下的一切供應都停止了,不但一日三頓飯食不送下來,每日一小桶燈油也不送了,大伙兒便把各自燈盞里的油全部集中,節約使用,不到必須已不再點燈。

            油燈的燈火,給陰黑的地下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光明,東河從那燃燒著的火苗里看到了久違的太陽,看到了陽光下的大地,大地上的萬物。一種對陽光、對土地、對族里親人的懷念之情油然而生。就在點燃油燈的那一瞬間,他便決定了:只要此番能逃離這個魔窟,他今生今世再也不下窯了!哪怕它大旱十年,餓死、凍死,也要死在白燦燦的陽光下,死在長滿禾苗、青草的原野上。

            他是被騙下窯的。

            還是在五月的一個傍晚,村子里來了一個人,看模樣挺厚道、挺老實的,說是東院三表叔家的什么親戚。這人要替他的東家找幫工,言明,可以先付一部分工錢。那工夫,饑荒鬧得正兇,夏收完全沒指望了,村里人已逃走了大半,他便和許多人一起,拿了那人五吊錢的定金,隨他一起到了縣北。到了縣北才知道,那人是騙他下窯。他急了,要找那人算賬,那人卻不見了蹤影。

            他被人強按著下了霸王窯。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拿了人家的錢,自然得替人家干活,受騙上當是你的事,怨不得人家開窯的。他是通情達理的,決意干上一個大班,和窯主結清賬便抬腿走人。又不料,拼死拼活干了一百天后,窯主翻臉了,竟要壓班子!他這才火了,和老窯伕劉叔倫一商量,撐起了窯門。

            劉東河是講道理的,窯主楚保義自然也得講道理,就這話!哪怕拼著一死,這道理也得講清楚!

            劉東河不怕死,死的念頭從來不曾在他腦海里停留片刻。真的,他為什么要死呢?他才三十六歲,有媳婦,有兒子,有十三畝地,有他應該得到的和已經得到的一切。下窯,對他來說,僅僅是一次不在計劃之中的旅行,他怎么能在這么一次旅行之中把充滿活力的生命交割掉?!

            鄭重地握了握劉叔倫的手,他接過燈盞,接過了那屬于他的光明,屈起膝,躬著腰,向窯口走去,向地面走去,向他久違的太陽、久違的大地走去。

            還有什么比太陽、比大地更寶貴的呢?死在太陽下、大地上,是一種幸福!這種幸福是常年生活在地面上的人們無法體會的。

            算算日子,現在應該是秋天了,如果老天爺睜眼,能下兩場透雨,大地上應該是充滿收獲的,他那十三畝地上也該長出點什么東西。還有他那可憐的媳婦和孩子,這一百多天,他們是怎么過來的?

            紛雜的思緒象許多無頭蒼蠅,在他腦海里亂飛亂撞,攪得他心神不寧。離開迎頭的煤窩子沒有多遠,他的心已飛到了地面,飛到了家中親人的身旁。

            產生了強烈的求生欲念,他突然有了些后悔的意思:此一去死活不知,兇吉未卜,說不定會白白送進去一條性命哩!如果真這樣,他的損失也就太大了。進而,他甚至懷疑起這次撐窯門的意義,難道有這個必要?設若再多干它十天半月的,對他來講,也沒什么要緊的,他有的是力氣,力氣是不值錢的,是可以不斷從他那強壯的體魄里產生出來的,只要啃上幾個煎餅,好好睡上一覺,他體內的力氣便能撐起飽滿的肌肉。

            低下腦袋,恍恍惚惚看見了自己兩腿中間吊著的那個男性的標志物,一種男子漢的尊嚴感油然而生,而男子漢是不應該后悔的,打落了牙,得和著血吞到肚里去。

            “劉東河,你他媽的是男子漢,不是娘兒們!”

            他暗暗告誡著自己,木然地向前走著。他不能使自己垮下來!他不是去行兇殺人,不是去搶劫誰,欺負誰,而是去和另一個男人說理!這是天經地義的。

            神靈保佑!

            通往窯口的煤壁兩旁擠滿了赤身裸體的人,這些人渾身煤灰、黑泥,橫七豎八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塊塊能活動會喘息的煤。他們將一條條腿,一個個身子橫在狹窄的通道上,使得劉東河更加難以行動。劉東河走到誰面前,誰便拼命把身子往煤壁上縮,極力為東河的行動擴展空間。

            煤洞子里不冷,空氣濕漉漉的,溫吞吞的,夾雜著汗酸味、煙草味、糞尿味,煤壁一旁的淺淺的水溝里,流動著一線混黃的臟水,水里浮著死老鼠和長滿了霉毛的小木塊。

            一些人在木然地咀嚼支垛用的干秫秸。

            饑餓已經悄悄降臨了。

            為了防備窯主壓班子,有經驗的老窯伕劉叔倫事先串通了十幾個窯伕悄悄留下了兩筐煎餅,現在,煎餅已全部吃完了,最后一次發煎餅,是昨日傍晚,每人只分了半張。

            他的半張煎餅還沒吃,現在就掖在腰間那個破麻袋片里,硬硬的,硌著他的胯骨。他留了一手,他要用這點小小的積蓄來延緩自己的生命。如今看來不必要了,他可以吃掉它,也可以送人。

            吃掉是一種浪費,他決定送人。

            他要把這半張煎餅送給劉家洼的云娃。這孩子只十四歲,是在一次廟會上被強抓來的,他瘦得象個猴子,拉不動大筐,掂不動煤鎬,整日被工頭打來打去,身上的傷從來沒斷過。

            他在煤壁兩旁的人群中搜尋著。

            那條小小的生命卻一直沒有出現。

            快到窯口了,他拖住一位窯伕問:“李二哥,瞅著云娃了么?”

            那李二哥木然地答道:“死了,昨日夜里……”

            他愣了半天,眼里竟沒有一滴淚水涌出,他突然覺著自己的感情已經麻木了,他已成了一只野獸。他毫不猶豫地解下腰間的麻袋片,取出那半張疊成一個長方形的煎餅,在那李二哥咽口水的工夫,狼吞虎咽地吃下了肚。

            他浪費了半張本可以節約下來的煎餅。

            窯口的牌子窩里,縮頭縮腦蹲著底掌柜和幾個工頭。窯伕們撐窯門后,他們也無法上窯了,也跟著一起挨了餓。不但如此,窯伕們還把瘋狂的仇恨歸結到他們身上,拼命揍他們,使他們一個個變得鼻青臉腫。

            劉東河也揍過他們。

            他還有點別出心裁呢!不光是揍,還逼著他們拖煤筐,把已運到窯口的煤往窩子里拖,慢一步便是一頓劈頭蓋臉的鞭子。耍賴的,他就把他的褲子扒下來,往他那玩意兒上糊油泥,還扎起褲筒,用煤屑灌他們的褲子,讓他們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不打到滿臉鮮血,決不罷休。

            動亂,顛倒了壓迫者與被壓迫者之間的關系;動亂,暫時地改變了這個地下世界的秩序。

            那些穿衣服的人類,受到了不穿衣服的人類的凌辱,于是,穿衣服的人類明白了凌辱是怎么回事,報復的念頭更加瘋狂地滋長起來。人,在這時顯示的除了動物性,還是動物性。

            劉東河大步沖進了牌子窩,兩只兇惡的、狼一般的眼睛,在穿衣服的人堆里掃視著。突然,他揪起一個穿緞子的胖子,惡聲惡氣地命令道:“把衣服脫下來!”

            “干……干什么?”

            一個大耳光扇了過去,肉與肉的撞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這便是回答。

            有了這明確的回答,穿緞子的胖子不敢再多話,渾身抖顫著脫衣服。

            脫完了外衣,他停住了。

            “再脫!”

            內衣也脫完了,赤條條的一堆胖肉很不諧調地豎在燈光下。胖子有了點羞慚,眼睛不敢向別處瞅,只盯著地下看。

            “給老子穿上!”

            一道威嚴的命令。

            胖子笨拙地給劉東河穿衣服,與此同時,劉東河又發出了第二道命令:

            “你們這些婊子養的都給老子聽著!從現在起,你們都不能再穿衣服了!衣服通通脫下來,送給有病有傷的兄弟爺們穿!快脫!現在就脫!”

            就這樣,剝奪者被被剝奪者剝奪了。

            東河吩咐身邊的窯伕將衣服通通抱走,分發下去,而后,衣冠楚楚地踏上了上窯的大吊筐。

            ——他要象個人一樣,去和窯上的另一些人講道理。

            站在大吊筐里,他把油燈吹滅了,莊重地遞給站在窯口邊的劉叔倫,極動感情地說:“大哥,兄弟去了!若是此去再不回來,你們就不要派人上窯了,也甭等我了,再想別的法子吧!”

            劉叔倫在黑暗中頻頻抱拳:“兄弟,保重!保重!”

            通到地上的竹管兒敲了兩下,大吊筐抖動了一下,緩緩升了上去……

            開初,他看到的是一個圓形的小白點兒,隨著吊筐不斷上升,那白點兒不斷擴大,漸漸變成了一個白圈,仿佛一輪沒有生氣的僵死的月亮。

            那是窯口。

            離地面越來越近了,從頭頂上灌下來的風越來越清新,吊筐的上升速度也越來越慢了,離窯口還有丈余光景時,大筐干脆吊在半空中不動了。他有了點疑惑:咋的?!耍玩什么把戲?!他知道,只要上面的人一使壞,這吊筐就會重新掉到十余丈深的窯眼里,他的性命就完結了。

            心,提到了喉嚨口上。

            約摸過了一袋煙的時光,系著吊筐的大繩又索索抖動了,越抖越厲害,大筐上升的速度也猛然加快了,沒容他多想,已一下子提到了窯上口。

            陽光,好一片陽光呵!

            仿佛一陣轟轟烈烈的爆炸,那白生生熱辣辣的陽光,那使他懷念已久的陽光,那屬于別人也同樣屬于他的陽光,猛然將他擊倒了。他眼前燃起了一片紅彤彤的壯闊的大火,他在這大火中癱軟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睜開了眼睛,看清了周圍的一切。窯口的井臺旁,站著許多人,這些人全惡狠狠地盯著他看,窯主楚保義就在這些人中間,他端著一壺茶,蹺著腿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他覺出了氣氛不對。這不象談判。

            “哦,真上來了!”

            楚保義看他的眼光象看一條狗:“怎么?他們讓你講些什么?”

            他還在大筐里。他覺著他不能站在大筐里和這個不可一世的窯主對話,這對他來說很不利,一句話觸怒了對手,他就有可能摔死在窯眼里。

            他扶著筐沿往窯外爬。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腦袋。

            他一把將那只手摟到懷中。

            “住手,讓他上來!”

            他牢牢抓住那手,跳出大筐,上到了井臺上。直到他兩腳在實實在在的土地上站穩,才把那只手還給了手的主人。

            “說吧!”

            楚保義若無其事地呷了口茶,眼睛瞅著壺嘴上的銅鋦子——那壺有些年頭了,壺嘴是斷掉的,據說有身份的人才使這樣的壺。

            “楚窯主,兄弟爺們要上窯!”

            “噢,一個大班干完了么?”

            “迄今我們已干了一百零六天!”

            “唔,是該上窯了!楚某我講道理,為人哪能不講道理呢?對不對?”

            “楚窯主講道理就好!”

            “在窯下怎么樣?還吃得飽么?”

            劉東河想了想,正常出炭時,煎餅、咸菜窯上還是管飽的,這沒說的,于是,便如實地道:“吃得飽,只是……只是工頭亂打人。”

            “亂打人不好!我可以管教!還有啥事么?”

            “我們要上窯,大班到期了!”劉東河重申道。

            “噢,還是那個事呀!這好說!好說!”楚大爺滿面笑容,“老弟你也是講道理的,對不對?按道理講,我是該讓你們上窯。可是,你們也要考慮一下大爺我的難處呵!眼下咱縣挖窯成風,我一下子哪找這百十號人呢?!你們一走,我這窯就得關,一關,水就得淹窯。到時候,咱們都要倒霉,你們砸了飯碗,我沒錢賺,對不對?所以,就請你們幫幫忙,再干二十天,二十天里大爺我給雙份的工錢,每工二百四十文,怎么樣?”

            劉東河決不上當,搖搖頭道:“大伙兒家里也有地,也要侍弄莊稼,不愿延期了!”

            “侍弄莊稼?給誰侍弄?給那些地主們?那又何必呢?!再說,今年旱了七個月,這陣子又雨水不斷,許多地方都澇了,哪還能種什么莊稼?”

            “反正我們要上窯!”

            楚保義惱了臉:“上窯?為什么非要上窯不可?!你自己也說了,在窯下吃得飽,喝得足,那為什么不好好在窯下呆著,硬要起哄鬧事!這是不講道理嘛,為人哪能不講道理呢!”

            道理也象窯業一樣全被楚大爺壟斷了。

            “下去,你馬上下去!把我的道理給兄弟爺們講講,從今兒開始出炭,我已吩咐廚子燒了肉,蒸了饃,只要一出炭,馬上就送下去。”

            劉東河終于忍不住了,吼道:“這不可能!兄弟爺們決心下定了,哪怕餓死,也不會再給你出炭了!你不答應讓我們上來,老子就到縣衙告你!”

            “告我?好嘛!”

            楚大爺冷冷一笑,站了起來:“我好心好意給你講道理,你不聽,現在,我只好給你點顏色看看了!這可是你們逼的!小子們,給我教訓教訓這個不識好歹的東西!”

            未待劉東河反應過來,幾個保鏢、打手已餓狼一般撲過來,三下兩下將劉東河扭住了。劉東河拼命反抗,飛起一腳,踢倒了一個提著鐵頭鎬把的家伙。那家伙從地上爬起來,掄起鎬把當頭給了東河一下子,只這一下子,東河便被打悶過去。

            幾個漢子又一陣鞭打、棒擊,直打得東河身體上下無一塊好肉,方才氣喘噓噓的住手。

            “把他送回窯下去,讓他的那些兄弟爺們看看這堆爛肉,或許會清醒一些!”

            昏迷不醒的東河被兩個大漢拋進了吊筐,木轱轆把兒絞動了,大筐晃悠晃悠地慢慢落入窯眼里,轉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直到大筐落到了窯下口時,劉東河才被涼風嗆得蘇醒過來。望著圍在身邊的兄弟爺們,他只說了一句:“甭……甭上當了!那小子是……是狼!”

            窯伕們發了瘋,從牌子窩里揪出一個個工頭飽打起來,眨眼間,地層下響起了一片撕人心肺的哭喊聲。

            代表著窯主的底掌柜被打得最慘,一只眼睛被鎬尖戳瞎了,一只耳朵被咬掉了半片,還連著血肉粘在耳根上,赤裸裸的身子被鞭子抽得傷痕累累,鞭痕里滲出的血幾乎蓋滿了全身,只有一口氣維系著這條可憐的生命。

            劉叔倫吩咐道:“把這雜種也扔到吊筐里去!”

            幾個窯伕將可憐的底掌柜扔進了吊筐。

            “寫一個條子,告訴姓楚的,這就是大爺們對他的回答!打點!”

            竹筒上響了兩響。

            大筐照例提升起來,這次,大吊筐里裝的不再是希望,而是仇恨釀造出來的一個警告,一個有血有肉的警告!

            沒有任何人動員,完全是出自一種本能的沖動,窯伕們開始破壞工具。他們用巨大的矸石砸壞大筐,利用石縫折斷銑把、鎬把,用斷了頭的鐵銑將一盤盤嶄新的麻繩斬得粉碎……

            沒人敢阻攔。誰若敢阻攔,誰就會被砸成肉泥。

            絕望的情緒象瘟疫一樣,迅速傳遍了這被掏空了的地層。工頭們也被這絕望擊倒了,也瘋狂地仇恨起地面上的人們。他們怕呵,他們代表著窯主,是窯伕們的對頭,他們真擔心事情鬧下去,饑餓的窯伕們會把他們當食物吃掉!

            這地方確發生過吃人之事。

            他們聯名向窯主楚保義寫了一個條子,請求他答應窯伕的條件,準許窯伕上窯……

            然而,窯上沒有回答。

            他們等待著。過去了一個鐘頭,又過去了一個鐘頭,牌子窩計時的大洋鐘“嘀嗒嘀嗒”走著,把許多時光拋到了后面。

            迄至十月二日夜,窯上沒有任何信息傳下來……

            十月三日,李鴻章通過省撫憲衙門致函青泉知縣彭心齋,飭其徹查境內之煤井小窯,嚴拿吳大龍等匪賊兇犯并窩匪之民窯窯主。恰在三日下午,張家窯窯主張敬武為求自保,向官窯局總辦紀湘南密告楚保義,聲言霸王窯經年窩匪,擾亂地方,應予查處……

            翌日,紀湘南拜會彭心齋,敦促縣衙赴霸王窯查窯緝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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