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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標簽: 都市 

          第三章

          沉淪的土地

          紀湘南率著一支由三十八掛木輪牛車組成的龐大車隊,在陰云密布的茫茫原野上風塵仆仆地行進著。路不好走,生滿扒根草的路面上溝溝凹凹一個接著一個,兩道又深又寬的車轍象兩條骯臟的黃布腰帶,由腳下的路面不斷地向前伸延,一直伸到眼睛看不見的遙遠天際。四圈包著鐵皮的木車輪順著車轍溝“吱吱呀呀”地慢慢滾著,把漫在車轍溝里的浮土揚到了半空中,使車隊的尾巴上出現了一條沸沸揚揚的塵土的黃龍。牛、馬的蹄聲,車軸摩擦車輪的吱吱聲,機器、鋼鐵在牛車上的顫動聲,組成了一支奇特而雄壯的交響曲,使這支原始車隊的艱難行進變得有聲有色。

          九月二十四日,牛車隊馳入青泉地界。原野上,開始出現了一座座破舊的木架小窯和一堆堆矸石丘。這些小窯和矸石丘,象一個個灰褐色的孤島,給荒涼的大地綴上了一絲生命的色彩。騎在一匹大白馬上的紀湘南有了一種感覺,他覺著自己決不僅僅是在押運一批機器設備,而是在統帥著千軍萬馬,向一塊千古不變的荒涼土地發動攻擊。那牛車上裝的不是抽水機、柴油發電機,而是堅船利炮,是天朝的尊嚴,大清的前途和命運!

          烏云將天空壓得很低,青泉人盼望已久的雨水即將來臨。這場雨人們盼了多久呵!從開春一直盼到今天,幾回回陰了天,要落雨了,都未落下來,今天竟然來了!迎面撲來的風帶著泥土的腥濕味,帶著無數塵埃,瘋狂地從這支牛車隊,從紀湘南身邊掠過。被卷到半空中的黃色塵土,四處彌漫開來,使風帶上了肉眼可見的顏色,翻滾的云層深處,隱隱傳來了一陣陣沉悶的雷聲。

          原野上漸漸變得渾噩起來,前方的天和地的分界線漸漸看不見了,天和地連接到了一起,人,在縮小了的天地間突然變得高大起來。

          紀湘南勒馬于漫漫荒野的天地間,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種頂天立地的英雄感和使命感。

          然而,紀湘南卻不是英雄。他是書香子弟,一介書生,在官場上并無多少能耐,混到今日,僅僅是直隸省的一名無所事事的候補知縣。他身高不足五尺,體重不過百斤,身單體薄,一眼看上去,似無束雞之力。第一次拜見李中堂老大人時,李老大人對他也信不過哩!李老大人根本沒把他看在眼里!提及辦局之事時,李老大人連連搖頭,不無關切地對他說:“辦局開礦,乃求強求富之大舉,斷非文弱書生可為也!且青泉處四省交匯處,獷悍斗狠之風極盛,搞得不好要誤事的!”紀湘南是聰明的,未待李老大人最后關閉大門,便鼓足勇氣,滔滔不絕地開了口。一開口說話,他的整個模樣就變了,至少在李老大人眼里是變了。他極動感情地向李老大人談到了天朝的尊嚴,天朝所面臨的數千年未有之變局,提出,舉洋務,則必須興礦業,礦業乃洋務之基礎,富國強兵之根本。他在對李老大人大唱贊歌的同時,有條不紊地敘述了他龐大而周密的辦礦計劃,最終使李老大人動了心,答應由他出面,在青泉設局開礦。

          事隔半年之后,李老大人不無感慨地對一位封疆大吏說:“辦局之初,官場昏暗,風氣未開,煤炭事業倍受歧視,商賈士大夫羞于為之,紀湘南銳然以自任,稟執堅剛,卒排眾議,以自信其志,亦可謂難矣!”

          這話傳到紀湘南耳里,紀湘南感動得落了淚。李鴻章講的不錯,迄至今日,煤炭事業依然是倍受歧視,在人們的眼里,最有本領的人應該做官,次之則經商,則種地,開窯挖煤系等而下之的事。而他紀湘南,以一個候補知縣的身份開辦煤窯,實在是不可思議!聽說他要到青泉開窯,族里家人也認為有辱門弟,一再勸阻。紀湘南卻死不回頭,振振有詞地回稟父母大人說:“兒受國恩深重,理當為國分憂,國不保,安有官職?安有吏祿?兒若不能為國分憂,豈不是上逆天理,下違父教?!”

          帶得一班人馬到得青泉之后,紀總爺才知曉了在這塊土地上辦事的艱難。天下是愛新覺羅氏的天下,不是李鴻章的天下,李老大人的赫赫威名并不能使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俯首帖耳。頭一個月,他竟未能買下一塊有煤的官田!他再三拜訪知縣彭心齋,最后,通過李老大人委彭心齋做了掛名的會辦,才搞到了一塊扎根之地。接著而來的,又是窯伕問題。大井開挖之時,正值冬季,窯伕按理說是不成問題的,可他卻招不到足夠的窯伕。他出的工價不低,每工一百九十文,比一般民窯高出二、三十文,窯伕們偏不來干。后來來了一些,干了沒兩天又走了——人家怕遭暗算。民窯的地痞們還經常在官田邊界上尋釁鬧事,造成了幾次流血斗毆,官司一直打到知縣彭心齋跟前。更有甚者,一貫反對開窯的青泉首富,黃樓莊監生黃大元竟親赴省撫憲衙門控告,說他開挖洋井“掘重泉、傷地脈,聚四方不逞之徒于荒山廣野間,符盜菽逃,榷埋劫殺……”撫憲衙門的一些老古董們亦推波助瀾,鬧得風風雨雨無休無盡,致使工程一再擱置。

          不得不承認:這是一片布滿陷阱的土地。

          可偏在這塊土地的下面埋藏著煤。光緒六年,德國礦師萊倫帶著一幫洋人到這里做過勘測,曾大聲驚呼:此地的藏煤量為曠世罕見,煤質之好,遠遠超過日本的上等煤和英國的松白煤。這里的土著居民們對洋人萊倫的后半句話記住了:煤好,必能賣大價,這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有了發財的希望。而對萊倫的前半句話則半信半疑。曠世罕見應該怎么理解?他們不知道,他們總覺著地下的煤三、五年內會被挖完的。

          那時,青泉境內已有人以開窯為生了,但開窯尚未形成熱潮。洋人萊倫的一番話,挑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開窯風潮。一時間,三百里青泉小窯林立,秋收一完,家家掏窯,人人刨炭。無田無地的鄉民百姓,亦紛紛受雇于有窯人家,一冬一春也能刨出半條牛腿,幾兩紋銀。春天一過,大部小窯則自動關閉,各家又忙著伺弄自己的莊稼。

          人們的觀念開始產生了變化。

          這變化首先體現在土地上。以往評價一塊土地的好壞,是看土地的厚薄,收成的多少,完全是看土地表面的東西。而現在則不然,現在評價一塊土地的好壞,為一塊土地標價,是看它地下有沒有煤,煤的厚度,煤層的深度,只要有煤,寸草不生的砂礓地,照樣能賣出驚人的價錢。

          有錢有勢的人開始跑馬占地,把一片片無人開墾的生荒地、亂石溝、鹽堿灘占了起來,以極高的價格賣給那些夢想靠開窯發財的人們。也很有一些人大上其當,因此破產。

          這變化更體現在道德觀念上,族里家人因開窯而不睦,忠孝禮義因掏煤而不篤,一句話,這塊土地上的一切都亂了套。為爭窯霸業常常發生械斗,村與村之間,戶族與戶族之間,小窯與小窯之間,經常大打出手。甚至父子之間、兄弟之間,也因掏窯而反目為仇,互相暗算。最出名的一樁事是張家圩子的張三、張四兄弟械斗案。張三、張四各分了一塊地,各在自己的地上掏了一座窯,哥哥的窯先掏了半個月,弟弟的窯晚掏了半個月,結果,哥哥一邊掏窯,一邊戽水,待窯掏到底,水戽干凈,弟弟那邊已把刨煤的大鎬砸在了他的窯眼下,明明白白賺了他的便宜。哥哥火了,帶著一伙幫工的窯伕打到弟弟的門上,弟弟也不示弱,持械迎擊。一場混戰,哥哥的小命送到了弟弟手下。這么一來,縣衙門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弟殺兄屬重大逆倫之案,按大清律當斬,那年冬里,弟弟張四被處斬立決,老父親痛失二子,懸梁殞命。

          紀湘南剛踏上這塊土地,就聽說過這么一首民謠:“挖煤漢,挖煤漢,下窯戽水,上窯出炭,一旦翻臉,刀兵相見。”

          現在,土著小窯的刀兵已將紀總爺的官窯局包圍了。看到浮現在原野上的一座座破敗的小窯,他就不由的擔心起大洋井的命運。一個多月前,他親赴鎮江點驗、押運機器時,大洋井東西兩面已有人破土動工開小窯,他以官窯局的名義前去制止,人家根本不買賬。地是人家的,人家有權在自己的地上開窯,小窯開下去,掏到了你的地下,你只好認倒霉!他提出買地,人家一口回絕,你有什么辦法?!為此,他曾在六月里修書李老大人,請他奏請圣上,制定《青泉官窯專章》,消除這種無法無天的混亂局面,李老大人卻至今沒有回文。

          一陣劈啪作響的風沙迎面撲來,險些將紀總爺閃下馬去。紀總爺一驚,勒緊韁繩,將馬拉橫過來……

          思路就此中斷了。

          身后,牛車隊頂著風塵艱難地行進著,把一段段凸凹不平的黃泥大道遠遠拋在后面。天色更暗了,昏黑的空中已有一些冰涼的雨珠兒“叭叭”落了下來。原野上無處躲雨,今晚落腳的村落離這兒還有七、八里,看來只有冒雨趕路了。

          這場雨落得真不是時候!當青泉人需要的時候,它偏不落,憑空釀造了一場饑荒,給許許多多有錢人制造了一連串驚恐和惡夢,也給官窯局造出了一系列麻煩。而當人們已經不指望它了的時候,它說來便來了,又給紀總爺添出了許多憂愁。

          這些用白花花的銀子換來的洋機器是淋不得雨的,淋上了雨會生銹;這腳下的黃泥大道也是淋不得雨的,淋上了雨會變得一片泥濘,行路會更加艱難。還有那些疲憊的牲口,破舊的牛車,都經受不了一場暴雨的襲擊。

          這該死的天氣!

          騎在一匹棗紅色大馬上的工頭李玉龍,策馬越過排了里把長的牛車隊,和紀總爺騎乘的大白馬走了個并齊,主動建議道:“總爺,大雨馬上要來了,您快走幾步,先進前面的莊子歇著吧,小的我留下押陣!”

          紀總爺憂郁地看了看天色,搖搖瘦小而干癟的腦袋,堅定地道:“不!不行!機器是我們的命呵!我們從鎮江跟到這里,不就是為了這些機器么?可不能讓它在自家門口再出什么事!”

          李玉龍道:“其實,總爺您根本不該和我們一起到鎮江,到清江浦,這苦不是您總爺該吃的!您總爺這樣做,我們當下人的于心不安哩!”

          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紀總爺一陣心花怒放,勁頭兒更足了:“這點小雨算得了什么!我紀湘南若是連一場雨也淋不得,官窯局也就甭辦了!你知道咱們辦局有多難喲!”

          “那是!那是!”

          “催催后面的車跟上,把機器蓋好!傳我的話,大雨淋壞了誰車上的機器,總爺我就拿誰問罪!”

          “是的,總爺!”

          李玉龍勒馬回頭,粗喉嚨大嗓地吼開了:“跟上,姥爺個屌的,都跟上來!跟車的都睜大狗眼瞅瞅,雨布蓋嚴實了沒有?機器捆結實了沒有?誰弄壞了機器,總辦老爺剁誰的頭!喂,趙老二,你他媽的又要挨揍?!瞅瞅你車上的雨布!”

          紀湘南回轉身看看揮舞著馬鞭指揮車隊的部下,滿意地笑了:行,這姓李的工頭不賴!人機靈,也挺能干,就是有一點不好,愛打人罵人!可是,不打不罵也不行,沒點威勢,這些機器也真難運到這里。

          從清江浦到劉家洼附近的大洋井,是四百多里路,一個單程牛車要走十幾天,風餐露宿,真真是活受罪!不得不承認,一貫英明的李老大人在買機器的問題上吃了洋人的虧,簽訂合同時,竟忘了言明在何處交貨。人家把貨運到上海便不管事了,害得他紀湘南大吃苦頭。

          雨,那在冥冥太空中積蓄了七個月的雨,終于鋪天蓋地落了下來,來勢兇猛,霎時間便在干燥的大地上釀出了一片混亂。牛車隊亂了套,在雨水的襲擊下,一些精疲力盡的牛不愿走了,賴在潮濕的路面上打轉轉。一些干渴的牛開始把頭伸到深深的積滿了水的車轍溝里喝水。隊伍當中的一輛牛車干脆就被架車牛扭得橫在了路面上,不但自己不走了,也堵住了后面的牛車。

          車把式們惡狠狠地咒罵著,用在空中啪啪甩響的鞭子輕輕打牛——那牛車和牛都是他們的,他們知道如何愛惜自家的財產。

          紀總爺翻身下馬,和工頭李玉龍一起,來到了那輛牛車跟前,見車把式老是不愿把濕漉漉的鞭子落下來,頓時火了,下馬大叫道:“抽呵!給我抽呵!把這個該死的東西拉到路道上來!”

          車把式抹著臉上的雨水,對紀總爺哀求道:“紀老爺,您行行好吧!俺這條大黃犍可從沒出過這么大的力!您瞧,它的腿都打晃了,實在是拉不動了。雨又這么大,腳下盡是坑,您看……”

          紀總爺冷冷地看了車把式一眼,一句話沒說,伸手奪過鞭子,對準那黃牛就是一陣沒頭沒臉的猛抽,直抽得氣喘噓噓,硬是把牛抽到了正道上。

          “你,你,還有你!都給我到前面拉車!”

          幾個圍觀的車把式拉上了車套,紀總爺又在那黃牛背上狠抽一鞭,隨著一聲吆喝,牛車的木輪緩緩轉動起來。

          不料,只轉了不到兩圈,車輪便陷進了一個深坑里,那牛“撲通”一聲栽倒在路面上……

          牛再也沒站起來……

          奄奄一息的牛被牽到一邊,跟車的漢子們在馬鞭的威脅下取代黃牛駕起了大車。總辦老爺自己也將一個繩套拉在纖弱的肩頭上。

          拼力拉了半天,陷在泥坑里的牛車輪依然爬不上來。

          得喊喊號子!

          總辦老爺義不容辭亮開嗓門吼了起來:

          “爾等眾百姓喲,嘿喲!

          大家齊使勁喲,嘿喲!

          朝廷辦官窯喲,嘿喲!

          富國又富民喲,嘿喲!

          為民當盡孝喲,嘿喲!

          為臣當盡忠喲,嘿喲!

          上下一條心喲,嘿喲!

          官窯必辦成喲,嘿喲!

          ……”

          在一片雄渾、蒼涼的應和聲中,車輪終于從泥坑里滾了出來。牛車隊又艱難地前進了。

          大雨還在嘩啦嘩啦下個不停,路面上泥濘不堪,三十八掛牛車和押運牛車的人們冒雨掙扎著,在這一片苦難的土地上留下了一個個灌滿泥水的腳印。

          紀總爺也把自己的腳印深深嵌在了這塊土地上,他也和大伙兒一樣,渾身透濕,拉著車套,走上了一條他本可以不走的艱難的道路。他用自己創造的帶有強烈政治色彩的勞動號子,把一幫無業游民、窮苦農民組織到了官窯局的大旗下,開始了自己的神圣事業。

          插在第一輛牛車上的官窯局的三角旗,在風雨中飄蕩,仿佛一個前進著的永恒的路標,固執地指引著一個原始隊伍的進軍方向……

          那日,大雨持續了四個小時,牛車隊趕到黃樓莊黃大元莊院宿下時,已是晚上掌燈時分了。

          黃大元是黃樓莊出產的大詩人、大詞人,時年四十有六,白面黃須,儀表堂堂,早年捐田納銀做過國子監的監生,受皇恩深重,對朝廷一片忠心。然而,他卻決不贊成搗窯開礦,對官窯、民窯一概深惡而痛絕之。

          監生老爺對權可傾國的李中堂頗有些微詞,一貫認為大清的江山是被李賊一伙給誤了!李賊一伙明辦洋務,暗分皇權,置天朝尊嚴于不顧,實可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而當今圣上竟全然不察,讓他做了直隸總督還兼了個北洋大臣,真令監生老爺沮喪之至。在監生老爺看來,圣上真真是缺些圣明哩,這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給他黃大元做做,也遠遠勝過李賊百十倍呀!

          這倒也罷了。千不該,萬不該,李賊不該把手伸到青泉來。在青泉辦官窯局,搞他媽的什么洋務,又不和他監生老爺商討一下,一味敗壞青泉的風水,這是監生老爺無論如何不能容忍的!于是乎,監生老爺勃然大怒了,鋪紙磨墨,挑燈夜戰,給省里的巡撫衙門修下了萬言書,力陳辦礦之危害,聲言:大清之氣脈聚之地下,而搗窯開礦,必將搗毀大清氣脈,實乃自殺之舉也!監生老爺是直率的,萬言書一開頭便寫道:

          “煤井之鑿,乃禍事之兆。時下,李鴻章使其門下之游手黠民,簧鼓其說,一時嗜利者懵然信之,其大亂隱乎其間……”

          是的,是大亂!監生老爺對此堅信不疑。監生老爺博學多才,精通歷史,曾在咸豐年間參與修訂青泉史志。史書明確記載著:北宋末年,青泉地界就發現過煤的,掘煤之風也曾盛極一時,而其后三年,青泉大亂,北宋不久也就滅亡了。明代崇禎年間,這里也掘過小窯,而崇禎皇帝確鑿的是上了吊的,上吊的地方偏偏就叫煤山。這還有疑問么?這都是近世之明驗!

          監生老爺認定:青泉是大清的命脈之所在。

          現在,官窯局總辦紀湘南一行投到了門下,監生老爺覺著很有必要對他們進行一番諄諄告誡,讓他們識大體,顧大局,懸崖勒馬。

          他決定對紀湘南一行盛情款待。

          在寬敞堂皇的門廳里,第一眼看到紀湘南時,監生老爺就忍不住想笑:瞧瞧,這幫小子一個個變成什么樣子了?!渾身泥水,一臉污穢,象一只只無家可歸的落水狗。尤其是那個姓紀的,瘦得象只雞,被雨水、泥水打濕了的衣裳緊緊貼在身上,愈發顯得渺小而可憐,真正是斯文掃地,這便是辦窯的好處!堂堂候補知縣淪落成了出力賣命的窯伕,大清的氣數由此可見一斑了!

          監生老爺一陣心酸,竟產生了要好好哭一場的念頭。

          他二話沒說,先讓身邊的下人取出衣服讓紀湘南換上,又吩咐家人熬煮姜湯,給這幫混小子們驅寒。待紀湘南換好衣服,喝了姜湯,用罷晚飯,監生老爺才把他引進了自己的書房。

          沏好清茶一杯,監生老爺和總辦老爺對桌而坐。

          總辦老爺率先開了口:“久聞黃老爺鼎鼎大名,一直想登門造訪,無奈諸事纏身,未能如愿。今日有緣在此相會,實乃三生有幸!”

          “哪里!哪里!”監生老爺白白的、胖胖的、小肉柱似的手指捻著寬下巴上的一撮黃須,笑瞇瞇地道:“紀總爺方才是大名鼎鼎哩!在下聞其大名久矣,也曾想登門拜望,不過嘛——”

          監生老爺把這“嘛”字拖得很長,仿佛唱歌一般。

          “不過嘛,恕我直言,我是不主張辦窯的,尤其是那洋窯……”

          監生老爺說得含蓄哩!為啥不拜訪你?就因為老爺我不主張辦窯。然而,他又并不直通通地說出來,而是通過一個“嘛”字的拖腔來表現,這就叫涵養,這就叫藝術。

          監生老爺既有涵養又很藝術地和總辦老爺周旋著:“我聽說總爺您是學富九車,才高八斗,以總爺您之才學,之身份,何以不投身于仕途經濟,偏要到這個窮地方來辦什么窯呢?這豈不把自家的錦繡前程給誤了!”

          紀總爺早就知道面前這位監生老爺對辦窯的態度,自知無法說服對方,微微一笑,避而不答,敷衍兩句,便將話題引開了:“設局辦窯,是朝廷的意思,是中堂大人的指派,在下自當俯首聽命,不談!不談!”

          眼睛環顧著古色古香的書房,發現了懸在墻壁上的許多詩詞、字畫,新話題找到了:

          “哦,這是您老做的詩么?‘斷霞魚尾遠舒丹,點點青螺夕照殘。野水連空人不渡,鷺鷥飛過白萍灘。’唔,好!好!斷霞這個‘斷’字用得漂亮,斷霞魚尾、點點青螺,工整、新奇而又不俗,好!好!”

          幾個好字,大大地感動了監生老爺。監生老爺稀疏發黃的眉毛舞動起來,五官開始以高聳的大而圓的鼻子為中心向一起湊,光亮的額頭上出現了幾道彎曲的皺紋。監生老爺把得意明白地寫到了寬寬的臉龐上。監生老爺是靠捐納而得了名份的,平生最怕人家瞧不起,最怕人家批一個“不通”。

          他是青泉縣的首富,有良田千頃,商號十余個,光在縣城里就有半爿街面的房產。平日,他不住在城里,大都住在黃樓鄉下,他嫌縣城里太嘈雜,有礙做詩。監生老爺有錢,對錢便不太在乎,而對詩卻是很在乎的。二十年前,他捐納了這個監生的名份,到省里的貢院會試三次,既未得中,也未進學,很被人們說了些閑話,這使得他十分沮喪。尤其可惡的是那死尸般的閱卷學道,竟在他的文章上批了八個大字:“文字荒謬,不通之至”……在監生老爺看來,就憑他的聲望、名份、田地,他也應該中個頭名狀元什么的,即使不中罷,也該做得一手好詩。

          他對任何贊揚他的詩的話都深信不疑。

          他身邊因此聚了一群窮酸秀才,這些秀才們盡撿好聽的講,他便慷慨解囊,盡撿好吃的給秀才們吃,每月還送點碎銀子給他們花。平時向他借點錢不容易,可你略懂點詩,能講出監生老爺詩作的確鑿好處來,行,甭說錢,婢妾什么的,他也愿借給你用用。

          然而,卻也不可造次。

          就在前兩個月,幾個餓得發昏的窮秀才找到監生老爺門上來了,別的沒帶,帶來了一大卷兒詩,說是要賣給監生老爺,換口飯吃。監生老爺勃然大怒了:這不明擺著是瞧不起老爺么?!這不是抹角拐彎的講老爺“不通”么?!老爺自己做得一手好詩,哪需要你們這種臭詩裝璜門面?!這把老爺看成什么人了!監生老爺毫不客氣,命家人將他們打出了家院。

          監生老爺英明哩!他知道萬貫家私帶不到棺材里去,也留不下來,能在世面上留下來的還是詩,象那什么杜甫,死了上千年,人們一談詩,還要提起他呢!安知以后人們不會提起黃大元?!

          得意歸得意,為人也還得謙恭。

          監生老爺好不容易才收斂了笑容,做出了一副謙恭的模樣,連連道:“這詩做的不象樣子!很不象樣子!不才兩年前游昭陽湖,和幾位詩翁即席賦詩,未得好生揣摸,便借著酒興瞎寫了一通。諸位詩翁都說不錯,不才便涂鴉一番,掛到了這里。須說明的是,這‘點點’二字,是不才后來改的,原來是‘只只’,我認為,這‘只只’和‘點點’便大不相同,須知,只只者,一只、兩只或三五只也,而‘點點’二字,其意就深遠多了……”

          “是的!是的!”

          “總爺閑暇時也做些詩么?”

          “有時也胡亂湊合兩句。”

          “愿請教!”

          “不敢!不敢!”

          監生老爺詩興大發,仿佛遇到了知音一般,和總辦老爺大談其詩詞歌賦,最后,執意要和紀總爺一起即席賦詩,以“夜雨偶遇”為題。

          紀總爺推卻不過,只好從命,正握筆凝思之時,工頭李玉龍帶著一個渾身透濕的泥人兒闖進了書房:

          “總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大洋井被炸了!”

          “什么?!”

          紀總爺仿佛挨了重重的一擊,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身子竟情不自禁地抖顫起來。好大一會兒,他才恢復了常態,放下筆,一字未寫,拱手向監生老爺告別了。

          監生老爺大為掃興,木頭人一般拱著手,應酬著,將紀總爺送出了二進院的院門,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知音牽著大白馬出了大門的門樓子。

          轉身回到屋里,監生老爺發現世界變了樣,一切都他媽的那么不順眼!真的,還有什么比做詩更重要的呢?而這個姓紀的竟摔下筆跑了!由此可見開窯之可惡!在黃監生老爺看來,生活中可以沒有煤窯,卻斷然不能無詩!

          猛然想起了訓導這幫小子們的職責,記起了大清的氣脈問題,覺出了事情的嚴重,加之詩情詩意尚未退去,監生老爺欣然命筆,飛舞龍蛇:

          “夜雨蒼茫行人斷,

          百里青泉青芊芊。

          ……”

          不好!這是他媽的什么詩!不把人家的大牙笑掉了!

          監生老爺一把將墨跡未干的紙揉成一團,摔到一旁,又凝神苦思半晌,結果,盤旋在腦子里的,依然是那句“夜雨蒼茫行人斷”。

          監生老爺嘆了口氣,又將這句話寫到了紙上。

          下面該寫什么呢?“偶遇紀翁在莊前”,太白,而且韻律不對!姓紀的狗大的年紀,何以稱翁?!該稱王八蛋!

          一氣之下,監生老爺當真寫了:

          “偶遇一群王八蛋!”

          蛋字的筆劃又粗又大,在白紙上變成了一個汪著墨的黑蛋蛋……

          監生老爺終于沒做成詩。這無疑也該歸罪于官窯局。監生老爺對官窯局的仇恨益發深刻了。

          九月二十五日晨,官窯局總辦紀湘南抵達縣城,拜會知縣彭心齋,商討緝兇之事。紀懷疑當地民窯介入此案,懇請縣衙遍查民窯,搜捕案犯,殺一儆百。彭卻云:“饑荒未過,民心浮躁,不宜操之過急。”紀聲淚俱下,苦苦堅持,彭只得下令先行搜查饑民新辦之土井小窯。不料,此舉激起窯民眾怒,二十八日,千余窯民、窯主、鄉民百姓圍住官窯局局房,聲言要搗毀仗勢欺人的官窯局……

          無可奈何,紀湘南只得將緝兇之事擱置一旁,就近選址,另掘新井,同時,修書直隸總督李鴻章,報知事情始末,極言辦局之艱險,請求制訂官窯專章,一體查封境內民窯……

          其時,官窯周圍之李家窯、張家窯已開始從地下向官窯進攻。九月二十九日,霸王窯窯主楚保義吞并官窯東北劉清俊父子經營之劉家小窯,組織百余名強壯窯伕,掠取官田下之藏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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